前几年,量子力学还常常被当成一个玩笑:遇事不决,量子力学。

但现在,玩笑变成了招股书。

过去几个月里,Infleqtion、Xanadu和Horizon Quantum三家量子计算公司相继敲钟上市,后面还有几家公司排队等待进入纳斯达克。

一个曾经只属于实验室和科幻电影里的项目,突然被推到了公开市场面前。

问题是,量子计算真的已经到了商业化爆发的前夜吗?

我看未必。

这波上市潮最有意思的地方,恰恰不在于它证明了量子计算已经成熟,而在于它暴露了这个行业的真实处境。

虽然大家都叫量子计算,技术路线却是五花八门。

不仅如此,当你仔细研究这些公司的财报你就会发现,通用量子计算机一共也没卖出去几台,相反,那些量子计算的周边产品支撑了这些量子计算公司的运营。

此外,虽然说这门生意还处于早期阶段,但是英伟达早已进场。

早在2021年,英伟达就用GPU帮助研究人员在经典计算机上模拟量子电路。

再到后面一路投资多家量子计算创业公司。2025年GTC上,黄仁勋更是直接宣布成立波士顿量子研究中心NVAQC。

不过黄仁勋想要做的,并非是量子计算机本身,他想做的,是把英伟达变成量子计算时代的底层入口。

就像AI时代,英伟达卖的也不是模型,他卖的是训练和推理所需要的算力。

英伟达能否复刻成功,暂时还是个未知数。不过在此之前,我们不妨先来了解一下,当下量子计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局面。

01

技术路线

虽然大家都叫量子计算,但技术上天差地别。主流路线有四条,每条路线背后都是完全不同的物理原理。

超导量子计算是当前产业化最快的路线。

IBM、谷歌、Rigetti这些大公司都在这条路上。



其技术原理是用约瑟夫森结构建人工量子比特。因此需要极低温环境,要达到毫开尔文那种级别。

这回真的是冷知识,超导量子计算所需要的温度环境要比外太空还冷,外太空大概是2.7开尔文。

超导量子计算的优势在于工艺接近传统半导体,比特扩展性强,但相干时间短,噪声大。

这条路线融资规模最大,但对制冷系统的依赖使得成本居高不下,一台稀释制冷机动辄好几百万美元。

IBM的“Golden Eye”稀释制冷机成本超过80万美元,每年电费就要10万美元以上。

更大规模的系统,比如Rigetti那种能支持500量子比特的制冷设备,成本能到200万美元以上。制冷系统占了整个超导量子计算机总成本的90%以上。

离子阱量子计算是另一条路。

目前有IonQ和Quantinuum在做。用带电离子作为量子比特,通过激光操控实现量子门操作。这条路线的量子门保真度最高。

相当于是一个大算盘,带电离子是算盘珠子,每电一下,就相当于拨了一下珠子。保真度高就代表它做动作比较准,出错率比较低。

IonQ在2025年10月宣布实现了99.99%的双量子比特门保真度,这是世界纪录。Quantinuum早在2024年就达到了99.9%以上的保真度。相干时间也最长,从0.2秒到600秒不等,远超超导路线的几十微秒。

但离子阱的问题是比特数量难以扩展。

离子越多,就越难控制。所以不能简单靠“多塞几个离子”来提高算力,只能用更复杂的控制系统来管理这些离子,所以离子阱量子计算很容易达到算力天花板。

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是最近两年才出现的,不过也是当下最火的,Infleqtion、Pasqal、QuEra在做。

它的原理是用光晶格捕获中性原子阵列,用光镊,也就是聚焦激光束把原子固定住。最大优势是比特数量可以轻松做到上千个,且相干时间较长。

Infleqtion已经实现了1600个物理量子比特的阵列,这是目前的纪录。纠缠保真度达到99.73%,是中性原子公司里最高的。

Infleqtion在2026年2月上市,CEO马修·金瑟拉(Matthew kinsella)表示“中性原子正在从科学进步走向商业相关性”。

最后就是光量子计算了,这也是最好理解的一种。

前文提到的Xanadu,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线。

其技术原理是用光子作为信息载体,最大优势是室温运行,无需真空或制冷系统,天然适合量子通信与计算融合。

Xanadu在2026年3月成为首家上市的光量子公司。它的Aurora系统号称首个模块化、网络化的光量子计算机,具备实时纠错能力,计划在2029到2030年达到500个逻辑量子比特。

Aurora由四个独立的服务器机架组成,用光纤互联,包含12个量子比特、35个光子芯片和13公里光纤。它在室温下运行,只有光子探测器需要低温环境。

这是光量子的天然优势。

但光量子的门操作保真度远不及超导和离子阱。

光子之间不会自然相互作用,两个光子可以互相穿过而不产生扰动。这就导致实现确定性的双量子比特门非常困难,光在传播过程中是会有损耗的,那么光承载的信息也会出现损耗。

也就是说,实现同样算力的前提下,光量子计算机的难度系数明显高于其他路线。

谁更靠谱?从技术成熟度看,超导和离子阱是最接近商业化的,中性原子和光量子还在“很有潜力”的阶段。

不过现在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哪条路线的性价比最好,这就要你把性能、成本、部署等等问题全都放在一起考虑。

这波上市潮的本质,是资本市场第一次被迫给不同技术路线投票。投资者不再满足于“量子计算很重要”这种宏大叙事,他们想看的是成本和收入。

Xanadu上市首日涨15%,但盘后跌超10%。Horizon Quantum盘后跌18%。Infleqtion在2月上市时估值18亿美元,市值最高点是在38亿美元,然而进入4月后,市值已经跌到23.74亿美元左右。

02

英伟达的量子野心

说到计算,就不得不提英伟达。

英伟达的量子战略非常清晰,它打算复刻CUDA的成功,变成CUDA-Q,也就是量子版的CUDA。

不过在讲之前,我还需要给大家科普一个概念,就是容错量子计算。

前面咱们说的量子比特,它们都是非常脆弱的。温度、振动、电磁噪声、光子损耗,甚至一次不完美的操作,都可能让量子状态跑偏。

容错量子计算就是给这堆积木加了一整套防摔机制。

它会用很多个不太可靠的物理量子比特,组合成一个更可靠的“逻辑量子比特”。哪怕其中几个物理量子比特出错,系统也能发现、纠正,然后继续计算。

就好比我把一件事,告诉100个人,让这100个人替我去传话,即使有人忘记或者说错了,但至少能确保有人记住了。



硬件层面,英伟达做了NVQLink平台架构。通过RDMA over Ethernet实现GPU与量子处理器的微秒级延迟连接,低于4微秒。这个延迟水平是量子纠错的关键。

对于最先进的量子处理器,每轮纠错的解码窗口只有几微秒。NVQLink让GPU能够在QPU的时钟周期内完成纠错解码,这是实现容错量子计算的必要条件。

软件层面,英伟达做的是CUDA-Q平台和CUDA-Q QEC库,提供统一的编程接口。

开发者可以在同一个环境中编写量子和经典混合应用,无需关心底层硬件差异。2026年4月刚刚发布的CUDA-Q QEC 0.6版本已经实现了与NVQLink的深度集成,支持实时GPU解码。

生态层面,英伟达与全球十几个超算中心合作。包括日本G-QuAT、新加坡国家量子计算中心等,将量子处理器集成到现有的HPC基础设施中。

Quantinuum已经宣布其最新的Helios QPU和未来所有处理器都将通过NVQLink与英伟达GPU集成。Helios QPU配备了英伟达GH200 Grace Hopper作为实时主机,用于实时量子纠错。

如今量子计算正处于从“实验室原型”到“需要大规模经典计算支持”的转折点。量子纠错、校准、混合算法都需要强大的经典计算能力实时配合,这正是英伟达的主场。

但这里有一个问题,那就是量子计算不是AI。

AI的爆发是因为深度学习是GPU上的杀手级应用,只有GPU能干得好,CPU干不好,这才让英伟达如日中天。

至少到目前为止,量子计算还没有出现杀手级应用。

真正能让企业愿意花钱购买量子计算时间的应用场景,现在还看不太清楚。

关于容错量子计算机什么时候发布,目前行业内的预测是还需5到10年,又押注物理AI,又押注数字孪生的英伟达,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对量子计算加码。

英伟达在2025年9月连续投资了Quantinuum、QuEra和PsiQuantum,覆盖离子阱、中性原子和光量子三大路线。这说明英伟达在广撒网,但也说明它自己也不确定哪条路线最终会胜出。

如果量子处理器的相干时间大幅提升,或者出现了不依赖实时纠错的新架构,NVQLink就相当于是打了水漂。

英伟达是在押注“量子计算必然走向容错化,且容错化必然需要强大的经典计算支持”。

这个假设只是目前看起来合理,但并非唯一可能的技术路径。

AI从实验室走向商业化用了大概10年,从2012年AlexNet到2022年ChatGPT。

但是量子计算现在还在更早期的阶段。如果它需要10年才能商业化,英伟达能等这么久吗?

03

行业的真相是什么?

关注量子计算行业就会发现,很少有人买通用的量子计算机,现在量子计算想要赚钱,全是靠周边产品带动。

这也是这波上市潮最值得关注的问题。

绝大多数量子计算公司现在真正能产生收入的,不是他们最主张的通用量子计算机,反而是量子传感器、量子时钟、控制芯片、软件栈和HPC集成服务。

通用量子计算机还没有形成可规模化、可复制的成熟商业市场。

用一个更直白的说法,行业在用边角料收入养一个远期主线。

Infleqtion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光学原子钟、量子射频接收器和惯性传感器,应用于能源、太空等领域。



截至2025年6月,Infleqtion已经售出三台量子计算机和数百个量子传感器,过去12个月收入约2900万美元,过去两年复合增长率约80%。2026年的收入预计是4000万美元。

量子传感器的价格从数万美元到数十万美元不等。研究级原子钟和重力仪可以超过50万美元。

随着制造规模扩大,成本预计在未来十年内下降一个数量级,就跟固态激光雷达一样,以前好几万一个,现在只要2000块钱。

Xanadu的情况也是一样,主要收入均来自于量子计算周边产品,且收入来源为前三大客户。

此外,几乎所有上市量子公司都有大量政府资助。

Xanadu获得了DARPA项目支持和加拿大“量子冠军”计划的资金。Infleqtion、IonQ、Rigetti都有美国国防部和能源部的合同。

关键问题在于,这种边角料收入的模式能支撑多久?

量子传感的市场规模是有限的。

原子钟、惯性传感器这些产品的市场主要在国防、航空航天和科研领域,不是一个能支撑千亿美元估值的大众市场。而且就算政府的合同也不可能无限增长,地主家也没余粮。

云服务在量子计算机性能达到“量子霸权”之前,也很难形成规模。毕竟现在的量子计算机在性价比上,远不如传统计算机。

你可能会说了,SpaceX早期也靠发射服务养火星计划,特斯拉用碳积分补贴电动车研发。

但别忘了,SpaceX的发射服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,而且火箭技术是通用的,发射卫星和去火星用的是同一套技术。特斯拉的电动车虽然早期亏损,可至少产品是能卖给消费者的,市场需求也是真实存在的。

量子计算就不一样了。量子传感器再怎么卖,也很难支撑一个估值几十亿美元的公司长期运营。

量子计算行业现在的处境有点尴尬。技术上确实在进步,然而离真正商业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,尤其是连创业者自己都没法给个准确说法。

这种模式能走多远,取决于两个因素。一是技术突破的速度。如果某条路线突然实现了重大突破,比如相干时间提升一个数量级,或者纠错效率大幅改善,那整个行业的商业化进程就会加速。

二是资本市场的耐心。10年前就敢投AI的人,看到今天Anthropic和OpenAI后,估计更敢投量子计算。

在我看来,这波上市热潮,与其说是量子计算商业化的开始,不如说是资本市场对这个行业的一次压力测试。你等得起,你就现在投。